父亲入狱后第二年,哥哥出事了。
他十九岁,刚中了武举,前程似锦,兵部的人已经暗示要调他去西北历练。
那天他去城外马场练骑射,骑的是家里养了三年的枣红马,性子温顺,从未失过蹄。
可那天马疯了。
暴起,狂奔,连踢带跳,把哥哥从马背上甩了出去。
是在山道上,下面是三丈高的石坡。
哥哥摔下去的时候抱住了一棵歪脖子松树,没摔死,但两条腿的骨头碎了。
大夫摇着头说,能保住命就是万幸,腿是不行了。
周叔查了马料槽子,闻到一股怪味。
"有人在料里掺了疯草汁。"
报了官,查不出来。
马场那么多人进进出出,谁都可能下手。
我趴在哥哥床边哭,他疼得满头大汗,牙关咬到出血,硬是不吭声。
"别哭,死不了。"
"腿"
"腿没了就没了,脑子还在。"
阿丑端着药进来,小小的人捧着大大的碗。
"二哥,喝药。"
他细心地吹凉了,一勺一勺喂。
哥哥看着他,忽然偏过头,把药打翻了。
"出去。"
"二哥?"
"我说出去。"
阿丑怔了一下,低着头退出去了。
我追出去,他蹲在廊下,捡地上的碎碗片,手指被划破了,血珠子滚下来,他不擦。
"阿丑,你二哥他心情不好,不是冲你。"
"我知道。"他把碎片一块一块码齐,抬头看我,"姐姐,二哥是不是觉得我不吉利?"
"胡说。"
"爹也这么觉得。"
他叫我父亲"爹"。
从来没叫过"林大人"或"老爷",从一开始就叫爹。
我当时觉得他是真的把这里当家了。
现在想来,他连称呼都算计好了。
叫"爹"才能让我心软,让我站在他那边。
那晚我去跟哥哥理论。
"你冲阿丑发什么脾气?他一个孩子。"
哥哥躺在床上,盯着房梁。
"昭昭,马场的事,出事前一天阿丑去过。"
"什么?"
"我的亲卫看到他去马场转了一圈。"
"他经常去看马"
"他不是去看马。他在料槽边上蹲了很久。"
我愣住了。
"你怀疑他?他才十岁!一个十岁的孩子怎么可能"
"爹说他眼神不正。"
"你和爹一样偏执!"
我摔门走了。
那晚我没睡好,半夜去阿丑房里看他。
他睡着了,被子蹬到一半,手里攥着个东西。
我凑近一看,是我小时候给他的那根糖葫芦签子,他一直留着,用红绳系好了挂在手腕上。
一个坏人会留着恩人的糖葫芦签子吗?
我把被子给他盖好,回了自己屋。
第二天我跟哥哥说,不许再冤枉阿丑。
哥哥闭了嘴,再没提过。
但从那以后,他看阿丑的时候总把手放在枕头底下。
那底下藏了一把匕首。